时间：2022-12-20 23:41:40来源：法律常识
8月12日，北京、上海、广州、苏州等各大城市华尔街英语学习中心在未做任何声明的情况下忽然关闭。接踵而来的消息是华尔街英语拖欠员工3个月工资、大量学员数万元乃至几十万元的预付款学费无处讨回、机构全部高层缄默、失联。
这个在国内成人英语教育领域活跃了20多年的品牌轰然倒下，人们开始利用网络、线下相关部门提供的各种途径维权。在上海世纪汇商场4楼，大门紧闭的华尔街英语门口，属地派出所民警设立了学员情况登记处，前来登记的人络绎不绝……
就在前两个月，有新购买课程的华尔街英语客户询问公司近期是否存在倒闭风险。被拖欠好几个月薪水的上海某校区销售部员工魏晨只好回答：“任何企业都有因经营不善而倒闭的风险，但那天真的来了，我不会走，会帮助你们要回学费。”但魏晨没想到这天会来得那么快
上海某华尔街英语校区关门后，民警介入协调学员情况。 杨书源 摄
“爆雷”前后
对华尔街英语大部分员工来说“溃败”的迹象来自7月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一封电子邮件。
7月30日下午，华尔街英语全体员工在临近下班时收到了工资无法发放的邮件。当天是公司拖欠员工工资3个月后承诺的发薪日。
“从2月开始，老员工的工资就不再如期发放了，但前几个月拖一段时间后还能补上，5月开始就变成了欠薪。”在该机构工作了两年半的魏晨说，“门店从收到邮件那天开始就只上课不卖课了，上海绝大多数门店也都停止售课，门店外场销售人员也都撤走了。”
而在上海的另一个校区，一位客户原定8月1日来缴纳一笔3万多元的学费，但校长沈非看到情况不妙，拦下了客户打款。
但这一切决策都是各个校区员工在发现企业经营异常后的自发行为。“8月以来上海大区负责人没有向我们发出任何停止销售课程的指令。”魏晨说。
华尔街英语校区规模在2021年以后一直在萎缩。北京、上海等地校区近半数关停合并。最后的几个月，魏晨记得从今年新年过后每个校区的财务岗位都被撤走了，许多账目和合同都需要走全国的统一财务流程，“所以学员现在维权时要寻找一些留底的合同证据更加难了。”魏晨说。多位华尔街英语门店负责人证实，学员缴纳的所有款项都会打入华尔街英语全国统一的学费收缴账号。
近两个月上海大区每个中心的前台岗位陆续撤掉了，由中国籍助教兼任前台，后来助教也会给学员上课，以前他们是没有资历的。同时，魏晨发现校区外教也从原来的5位缩减到了3位，而有的校区外教都走了。
近几个月的华尔街英语“疾驶在近乎疯狂的销售轨道上”，但大多数华尔街英语的学员毫不知情。
“专属销售不断把你约到玻璃房里想要说服你买课。”一位学员回忆。另一方面，学员们却发现约课越来越难了。
与此同时，销售团队负责人依旧很激进。华尔街英语员工披露的资料显示，7月30日，全国各门店销售部门负责人的大群里，中国大区某销售负责人依旧在鼓励大家“最后48小时，守住底线，最大限度拉动团队”。当日群里还在滚动公示业绩已达标的门店。
“有一些特别注重表现的校区校长还在找顾客签单子。”魏晨说。在此后的采访中记者也发现，的确有部分购课合同的付款时间是在8月初，有的金额甚至高达50多万元。
华尔街英语上海某校区老学员贝佳在7月最后一天接受了她的课程顾问的推销。“买一年送一年，才2万元不到，当时给你的感觉就是不买是傻子。”贝佳说这是自己难得的一笔冲动消费。
异样的是她在支付学费后，销售没有像往常那样及时给发票，而是找了借口搪塞。再一次联系到销售就是8月12日了。电话里，初入职场的女销售告诉她：“姐，我们正在去劳动仲裁机构的路上，高层一夜之间都走了。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该怎么办？”
那几天华尔街英语像一艘在加速沉没的巨轮。8月11日，北京大区的员工停工并且向媒体曝光了公司已欠薪3个月。8月12日，上海总部和市场部员工被通知闭店后集体去了劳动仲裁部门。8月13日，公司要求全部校区员工撤离，且不和学员做任何说明。随后华尔街英语中国大区高层在8月12日、13日两天陆续离职。
在尚未解散的员工群里，几位声称自己已经办理离职手续的人力部门同事提出愿意帮助大家在8月25日前办理离职手续，并提出25日以后社保有可能会断，影响日后落户、居住，但不少员工依旧没办离职，魏晨就是其中之一，“这些离职的人事来为我们办离职手续，且公司公章也由他们保管，这本身就漏洞很多。”
目前魏晨在线上为自己校区的300多位学员整理了一些合法维权的方法路径，并且帮助客户做一些线上课程的协调，“但是近一周我们的网络课程系统也瘫痪了，我虽然是在职状态，也登录不上课程系统。”
目前各地华尔街员工已经向有关部门提请劳动仲裁，一线员工均已无法联系到公司高层。记者曾拨打华尔街英语高层个人通讯录上所有的电话，均是关机或忙音。
“一切正常”和空缺的CEO
华尔街英语在最后几个月是否真的到了破产的边缘？目前涉事企业在关闭全国门店时并未给出任何说法。
“起码从这几个月的销售业绩来看，一切是正常的。”魏晨回忆，就在7月初上海大区销售中心的负责人葛琴琴还给销售、市场部门近100名员工开了销售会议，一切如常，除了大区对各个门店的销售目标做了大约5%的下调，但这不足以说明什么。这两个月魏晨所在门店的销售业绩依旧维持在110多万元。7月17日，销售群里还传来了上海日月光店当月销售业绩过百万元的庆祝消息。
一份内部员工流传的华尔街英语六七月营业情况对比表格。受访者供图
根据此前媒体公开报道，华尔街英语是全球最大的成人英语教育机构之一，创始人是李文昊（Luigi.T.Peccenini）。2017年11月，培生教育集团将其华尔街英语业务出售给以霸菱亚洲投资基金和中信资本为首的基金财团，价值约3亿美元。2020年4月疫情期间，投资方撤资。
记者查询企业公开登记信息发现，目前华尔街英语在中国的总部华尔街英语培训中心（上海）有限公司成立于2005年，注册资本51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柯大卫（David Kedwards），股东为香港伽玛—马斯特有限公司和培成科技发展（北京）有限公司。目前该公司已因登记的住所或经营场所无法联系而被列入企业经营异常名录。
在危机发生后，北京华尔街英语雇员肖恩（Sean）曾经写邮件给华尔街英语中国大区登记的法人代表柯大卫，询问雇员何时能拿回欠薪。柯大卫回邮件称自己并非华尔街英语中国区的CEO(首席执行官)，也没有任何公司股份或领取公司的薪资，而他做中国大区的CEO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目前他是在“兼职”帮助华尔街英语中国大区处理事务，并且他本人也不在中国。
但是今年3月开具的华尔街英语培训中心（上海）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身份证明书上，依旧写着柯大卫的名字。
8月11日收到停止对学员售课的消息后，华尔街英语某校区副校长曾打电话联系公司董事王成茂。王成茂在电话里表示：现在同一赛道的教育培训行业投资人受政策影响，投资意向大大削弱。
王成茂提到，企业目前欠下的学员学费大约有12亿元，作为企业负责人和创始人，李文昊在去年5月接管公司后一直在做努力，甚至卖了自己的房产做了8500万元高利贷抵押。另外，企业向银行申请了8000万元的贷款，但是没有批下来。现在华尔街英语企业每个月的收入在2000多万元，但是各项费用支出在3500多万元，每月都在亏损。
从这通电话中可知，华尔街英语在2020年4月原投资人撤资时其实就已经遇到了危机，当时的情况被这位校区副校长描述为“公司拖欠缴纳房租，等着物业来关店，工作人员回家办公提供学员服务，公司还计划把高端会员课程的学员转到别的培训机构”。
后来在肖恩和柯大卫的另一次通话中，柯大卫指出让不少员工都震惊的一点：自从去年投资集团撤资以后，中国大区的CEO职位一直是空缺的。
柯大卫在电话里介绍，6月底华尔街英语中国大区的利润最少在1.5亿元，但是当时最大的问题是机构还在承担着巨额的疫情前学员退款，最多时金额达到了1.2亿元。
在华尔街英语岌岌可危的倒计时数月中，机构究竟有没有向学员恶意销售课程，这需要有关部门核实真相。可以肯定的是最后几个月，公司上层对于销售战略没有丝毫放慢的意思。
在经多位华尔街英语员工证实信源为真的电子邮件中，7月30日中国大区运营总监罗天瑞（Tim Russ）和柯大卫关于当晚员工没有发工资后机构接下来的销售策略时，罗天瑞提出了三点应对措施：首先一点就坚定了机构要继续卖课给客户，理由是公司还在运转，而且越多的客户支付学费，就会更有可能吸引到投资人。另外，学生应该一直保持对现在的局面一无所知，这样才能避免退款风暴的来袭。此外，这段时间内，如有销售不再愿意售卖课程，就要上报店长、区域经理寻求解决办法。
华尔街英语中国区运营总监针对公司危机提出的应对办法，主要观点是不让学员提前知晓真实情况。 受访者供图
华尔街英语“课程风云”
上海一位数据统计专业的学员做了528份线上学员问卷调查。统计显示，这些学员平均每人遭受的损失在53176元左右。目前他们尚有约2807.65万元的合同金额未执行，占学员付出总金额的70%。而未来合同占比是32%，涉及金额885.34万元。
另一项学员内部的不完全统计显示，截至8月15日晚，受害学员至少达6554名，涉及金额5.2亿元。
一位华尔街英语销售部员工近半月都在帮助学员搜集追回学费的途径。 受访者供图
“其实华尔街英语的销售模式一直很激进，他们希望预付款买课程一买就是两三年。销售人员同时也是你的课程顾问，他们会经常来关心你的学习进度、你的生活和工作，甚至和你交朋友，但最终目的就是让你买课。”老学员杨橘因生活变动从北京搬到了上海，但她的3位销售几乎是相同的风格，“以朋友的身份，不断打探你的私人生活，细致到你父母和爱人的工作，就是想知道你的经济能力，有时会让人觉得反感。”但是，公司出现异常前这种推销课程的频率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魏晨反推公司近两年的课程销售体系，有个节点似乎也为现在的局面埋下了伏笔。去年夏天，公司提出了针对老会员的“折转”课程销售方案：根据其原来级别再支付1万多元到几千元不等的课程费用，就可以享受半年不限制级别的课程服务。魏晨说这一课程销售模式很受欢迎，他所在的校区1000多名学员中最后约有200名完成了课程“折转”。
“如果学生在学习中途不准备退款，这的确是挺划算的。但是如果学生中途想要退课，追回学费的难度就会大很多。”魏晨分析。因为这个“折转”方案还要求购课学员签署一份确认之前课程合同作废的电子协议，并签一份全新的合同。“这份新合同把总学时相加，但学费只体现了新付的这一笔折转学费。而学员之前的学费金额往往是比折转费用高的。或许当时公司的经济状况已经出现了很大的危机，在开始寻求退路了。”魏晨推测。
其实疫情后，不少学员觉得华尔街英语的课程销售体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显著的一点就是由原来的“卖级别”转换成了“卖年限”。
自华尔街英语创办后的很长时间里，它的主体课程体系被分为20个等级，学员经入学前的测试后被评定为其中某个初始等级，按其提升意愿购买若干等级课程。但是自从去年6月以后，华尔街英语不再按照等级收费，而转成了按学员的学年收费，在学年之内学员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任意级别的课程，不设上限。
另外，有学员感觉到华尔街英语的折扣力度有所加大，赠送的上课时长也很多。但上海华尔街英语某校区校长、原销售团队的几位成员都向记者否认了这一点。销售员魏晨说，自从2020年疫情发生以后，公司不仅没降价，还将课程提价了至少三次，每次的涨幅都在5%左右，而最后一次提价就在今年7月。
逃不脱的教育贷款
令大部分贷款消费华尔街英语课程的消费者觉得讽刺的是，华尔街英语门店都已人去楼空，他们却不得不继续偿还着学费分期贷款。也有部分学员已经还清了分期贷款，课程却还没开始。
在线上基于华尔街全国各地528位学员的统计数据中，大约有45.2%的学员（238人）都用到了贷款支付学费，其中贷款金额超过10万元的占9%左右。这个比例也和魏晨客户群体中贷款付学费的比例差不多。
有学员质疑华尔街英语为了让消费者购买金额较大的预付款课程，引导消费者超前消费，甚至行使了“贷款居间人”等不在经营范围内的业务。
“几万元的学费对一般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大家基于消费习惯都会优先考虑利率可以接受的分期付款。”杨橘2018年在北京大望路中心购买了一份价值9万多元的一对一VIP课程，其中8万元都是分期付款的，她在招联金融上贷款7万元，分24期还款，每月还款3106元、利率190元。其实杨橘的经济能力足够一次性付清学费，但在销售的建议下，她还是选择了向金融平台借贷学费。
上海某华尔街英语学员向记者展示的贷款分期付款记录。 杨书源 摄
近几年报名课程的会员做分期付款的网络信贷平台主要是百度旗下的度小满金融“有钱花”，以及由招商银行和中国联通联合推出的“招联金融”。
此前，度小满金融App的“教育贷款”项中可以直接搜索到商户“华尔街英语”，学员可由此机构通道申请教育贷款。记者向度小满金融贷款部门的工作人员核实了此前华尔街英语确是该平台的合作商户，平台只向这些审核资质通过的教育机构消费者发放教育贷款，如现在包括英孚教育在内的多个培训机构和平台仍有合作。
根据度小满借贷的流程提示，教育贷款审核通过后会直接一次性打入商家账户，借贷者按月向平台还款，如果消费者想要中途退款，需要和商家协商，商家同意并向平台归还剩余贷款后，平台方能解除和贷款人的借贷关系。
此外，一些银行的贷款经理和华尔街英语门店的销售大多有长期联系，会来华尔街英语门店直接为贷款客户办理信用卡分期支付学费。
北京玄德律师事务所的石绍良律师认为，目前华尔街英语寻找正规借贷金融机构为学员提供服务是符合消费贷的借贷逻辑的，即定向消费，并无明显违规行为。
华尔街英语的多位销售员工表示，向顾客提出分期贷款选择只是为了向顾客提供更多附加服务。一次性付清学费的学员是销售更加欢迎的。“我记得公司在一段时间里还提出了针对签约客户一次性付清学费的情况，销售还能获得一两百元的奖励。”魏晨说。
华尔街英语上海某校区校长沈非说，2021年以来，销售团队就很少推荐顾客用之前合作的信贷平台付款了。因为当时这些信贷政策收紧，原本能分12期、24期的贷款缩减到了6期，贷款额度也急剧下降了，“现在的信贷政策对学员的吸引力下降了，他们一般都用自己原本的信用卡或者花呗分期付款。”
沈非甚至将一个阶段内贷款客户的多少视为这段时间内门店销售兴衰的侧面表现。他说：“机构在2016年销售业绩达到了一个小高潮，之后增长就缓慢了，我记得当时课程的分期付款有时能达到60期，也就是说每个月付几百元或者1000元出头的分期还款就能来机构学习。所以当时学员也鱼龙混杂，甚至出现过恶性退单事件，造成门店销售额虚假繁荣。”
等待中的维权
在8月21日晚的一次华尔街英语学员的线上律师咨询会上，律师建议学员应该主动去法院以个人名义立案，上报目前未履行课程合同中的学费金额，以便法院以及公安机关对这一事件中的受害人数量和损失金额做统计。
目前，在华尔街英语中国区总部所在的上海浦东新区，当地公安经济侦查部门已经针对华尔街英语要求赔偿学费的所有案件成立了专门的调查小组，当事人可以向警方提供课程购买合同、发票、银行付款流水、贷款证明等证据登记情况。
8月25日晚上传出消息，中国大区运营总监罗天瑞在一个管理层员工群告知：华尔街英语的官方情况说明一直没发布，是因为政府在极力促成双赢局面。
现在学员其实大多也是尽力而为。“我们学员在整个事件中债权层级比较低，如果企业破产清算，首先也得是员工拿回欠薪，才能轮到我们。”上海新天地校区学员王杭说。
现在华尔街英语欠薪员工和损失学费的学员时常互通证据。原本在华尔街英语强推销模式下关系有些僵的销售和客户，开始重新心平气和他沟通了。“我很感激客户都非常明事理，没有把怨气发泄到员工身上。”魏晨说。
北京的学员周洋眼下还有9万元学费想向机构讨还，这个合同是她在2017年贷款买下的课程合同，至今还没开课，但她每个月5000多元的分期贷款已经还完了。这几天，她打了北京市教委、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电话，也向朝阳区人民法院提交了证据材料，目前法院给予的回复是“初审已经通过”。
周洋不敢落下任何一种解决途径的理由也很无奈，“那么多学员都有财产损失，法院应该不会单独受理我的案子，但起码提起诉讼了能把证据先固定，相当于我的法律声明。”
石绍良律师说：“消费者目前仍应当优先考虑政府主导的维权渠道，如向公安机关或其他部门申报损失。消费者也可考虑通过提起民事诉讼或者刑事报案的方式维权。未来如果华尔街英语宣布进入破产程序，消费者也可以通过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进行维权。”他建议优先考虑民事诉讼，一是因为民事诉讼与破产程序更容易衔接，二是目前情况可能并不涉及刑事犯罪，且如果华尔街英语被刑事立案，民事案件也可以转入刑事案件。
其实不少学员担心，即使法院立案并且宣判学员方胜诉了，依旧无法挽回经济损失。2019年10月，韦博英语因经营不善，关闭全国多家门店。2021年，韦博英语的部分学员在深圳的法院起诉该培训机构后胜诉，但由于韦博英语无资产可供执行，最终没能拿回学费。
学员王杭想过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如果不能全部追回学费，他想把等价值的课继续上下去。他说：“对我们这些真心想学好英语的人来说，出发点就是能有安定的学习空间。”
（文中部分华尔街英语学员、员工为化名）
栏目主编：宰飞 文字编辑：宰飞
来源：作者：杨书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