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3-04-11 18:41:28来源：法律常识
“小区有8000多户人家，我妻子作为志愿者之一，上门登记业主的选举信息，挨家挨户地敲门，一天下来，手指都开裂渗血了。”回忆起最近一次的业委会选举经历，张青（化名）有些心酸，但更多的是成就感，尽管结果令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唏嘘。
张X家所在的小区叫“长沙·阳X100国际新城”（下称“阳X100”），是当地知名的大型住宅小区，位于长沙市河西，岳麓山南麓，紧邻大学城。业主多半为大学老师、律师、心理咨询师、商人等新中产阶层。
一位居住在长沙市河东的市民告诉开屏新闻记者：“2008年的时候，阳光100的房子卖到5000元一平米，是当时岳麓区最贵的楼盘。”一名小区业主的经历则颇有励志色彩：“那时我还是一个高中生，经常看到楼盘的广告，有次路过小区时，见到日本设计师设计的房屋外立面，就想，以后一定要在这里买房。”
然而，自2004年楼盘开发销售以来，业主们曾4次试图组建业主委员会，却始终未能如愿。“最近一次选举及筹备历时半年多，最终有8名业主的选票过半，选举结果都已经公示完毕，但岳麓街道办事处就是不予备案。可以说功亏一篑。”一位业主叹息。
而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小区又怪事连连：有业主遭遇碰瓷，车辆被喷漆、扎胎，甚至还有业主被不明身份人员跟踪、殴打……
一次无意当中，小区的两位业主孙X颖和秦X刚，在物业公司垃圾桶里捡到了厚厚一摞文本资料。数月之后，这些资料被公开，孙X颖随即被当地派出所拘留10日。
很多业主认为，业委会选举失败的部分原因，或许就隐藏在资料中的财务信息里……
图为阳光100小区，是长沙当地知名的大型住宅小区。（胡巍/摄）
业主与物业的小矛盾
“我在自家阳台上种植物，被物业公司指责损坏了房屋墙面。可损坏的墙面在15层，而我是在14层种植！”
“我家位于顶层，房子漏水，数次向物业公司反映，均得不到解决。我只好自行搭建了一个棚子防漏，居然被物业认定为违建。好在后来的官司判决认为，物业公司没有认定违建的权力，而且我搭建棚子也是由建筑的历史遗留问题造成，并无不妥之处。”
……
和很多小区一样，业主们少不了和物业公司磕磕绊绊。有些矛盾能被法院判决书的内容证实，有的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成立业委会有利于业主维权，还可以协调小区公共事务，融洽邻里关系。但我没想过要把现有的物业公司赶走。”一位支持业委会成立的业主告诉记者。
业主大会筹备组的业主代表则指出：“成立业委会主要是监督物业公司按照物业服务合同履行职责，促使物业公司提高服务质量，使广大业主有一个安全、温馨的家园，保障业主合法权益不受侵害。”
代表们又进一步明确，即使更换物业公司，也要由全体业主表决，得到半数以上同意才能确定，业委会或业委会成员不能擅作主张。“更换物业公司会使小区管理混乱，乃至造成服务瘫痪，给小区带来不稳定因素和社会问题，所以每位业主都要慎重考虑。”
阳光100小区楼盘由湖南阳X壹佰房地产有限责任公司（下称“阳X壹佰开发商”）开发。根据天眼查信息显示，该公司由阳X壹佰置业集团有限公司和阳X壹佰（湖南）置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分别持股90%和10%，而后者又由前者100%持股；为小区提供服务的阳X壹佰物业发展有限公司长沙分公司（下称“阳X壹佰物业公司”）亦属该集团公司序列。
图为物业公司办公场所。（胡巍/摄）
成立业委会的益处，似乎也得到该物业公司的认同。1月22日，物业公司总经理罗X致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试图表达他对业委会的欢迎态度，并进一步列举业委会成立的好处，“比如小区提质改造的经费问题，由业委会出面，业主们就更容易接受。此外也会减轻物业公司的工作负担，因为业主们可以自己组织起来解决一些问题。”
记者在走访中发现，尽管很多业主对物业公司或开发商有不满情绪，但很少有核心利益的直接冲突，矛盾也不算尖锐。而真正使冲突变得不可调和的，恰恰是筹建业委会本身。
“口头上好像很支持我们，但物业公司以及他们背后的社区、街道办，似乎不希望我们成立自治组织，在实践中处处设卡。”一位在大学任教的业主说。
自愿报名和指派的业主大会筹备组
2018年春末夏初，正是生机盎然的时节。阳光100的两位业主秦X刚与肖X和再次发起召开业主大会、选举业委会的倡议。“心里也不是特别有底，因为此前已经失败了三次。”秦厚刚回忆，“上一次就连筹备活动都被指超期，选举很早就夭折了”。
业主孙X颖后来成为筹备活动的积极分子，并最终成为业委会候选人之一，他说：“在筹备期间，我们事事小心，生怕发生有可能被指不合规或其他有争议的事情。比如监事会的成立，在召开业主大会之前本无硬性要求。但为了不被找茬，也为了做到公开透明，以便更加获得全体业主的信任，我们在筹备组成立后就早早选举产生了监事会。”
此外，他们也有一些犹豫，因为第三次筹备召开业主大会失败后，一名筹备组成员被不明身份的人士殴打。“无法证实这与试图成立业委会相关，但可以肯定的是，上一次的筹备工作与物业合作得不算愉快。”一位业主介绍。
无论如何，通过自愿报名和指派，2018年7月，业主大会筹备组推选成立起来，成员共11人。其中，筹备组组长由官方指派的长沙市岳麓区岳麓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凌X担任，阳光社区党支部书记张X佑担任副组长，其他组员则由9名小区业主组成。孙X颖认为：“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街道办对业委会成立负有指导责任。但在筹备组进行议事表决时，每个成员拥有平等投票权，也就是说，一项决议只要获得6票同意就能通过。”
有业主提醒记者注意，在9名普通组员中，有3人似乎与物业公司或开发商有关联，比如同时拥有业主和物业公司工作人员的双重身份。物业公司总经理罗X致指出：“筹备组的确有我们的工作人员，但他们也是业主，公司无法干涉他们的私人权利。”一位筹备组成员又向记者透露：“单纯业主身份的6位成员往往能够达成一致，而其他5人则经常缺席、弃权或反对，一些决议都是刚好卡着6票才通过。”
筹备组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让业主们知道即将召开业主大会，并将通过全员投票选举出业委会。这是一个有着超过8000户的超大型小区，分为四期建设，最早的第一期至2018年开始筹备的时候，中间已过去14年。正如物业公司总经理罗X致所说：“一些业主已经搬家了，一些业主则是买的二手房，还有一些被转租出去。很多人早就联系不上了。”
按照相关法律法规，开发商应当提供清册，以便筹备组挨个通知和宣传。但是清册上的业主信息并不准确。罗X致曾为开发商辩护：“如果说基本上都不准确，那就是有问题，但如果只是小部分，也是难免的。”
然而多大比例能够称之为“小部分”？业主们提供了不同的数据，综合数人的说法，清册信息失实的概率保守估计也达到了35%，意味着有近3000户业主需要上门通知和登记。
这还只是一部分。很多业主即使在家，但未必知晓即将召开业主大会。此外还要登记选举信息，“一些业主并不知情，动员他们参加选举，需要我们耐心做工作。以及如何投票，尤其是如何使用APP网上投票，志愿者们也要详细解释。”业主们把这种一家一户的上门动员称为“扫楼”。
筹备组仅仅11人，大部分具体工作是由一支业主自发报名成立的志愿者队伍在操办。刘X（化名）就是一位积极协助筹备组的业主，他介绍：“讲真的，尤其要感谢我们的女业主！筹备组的志愿者大多是女同志，这么大一块骨头，硬是被一点点啃了下来。”
业主刘X则心疼地说：“那时候还遇到长沙下雪，天气很冷。我妻子作为志愿者之一，上门登记业主的选举信息。小区那么多户数，挨家挨户地敲门，一天下来，手指都开裂渗血了。”
一位在大学任教的志愿者介绍：“每登记一个信息都不容易。我们有一个志愿者群，今天谁又登记了几位业主信息，大家都会在群里晒战绩、互相鼓舞。大多志愿者白天都是要上班的，通常只能晚上7点到9点去扫楼。但有一位男性志愿者，每天下午五六点就下班了，饭都不吃就一个人去扫楼了。而且他从来不晒战绩，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工作。像这种默默奉献的志愿者，其实还有很多。”
孙X颖介绍，就是靠这种笨办法，最终投出了选票的业主达到总户数的近8成。“要想当选业委会成员，候选人必须得到全体业主50%以上的赞成票，且这些投了赞成票的业主，他们的房屋总面积要占到全小区的50%以上，我们称为‘双过半’。业委会成员必须在5到11人之间，所以至少需5名候选人达到‘双过半’标准，业委会才能合法组建起来。”
很快他们又发现了一个麻烦，筹备组开会很难聚齐。“筹备组总共开了11次会，组长凌X总是忙这忙那，仅仅参加过一次会议，很难发挥指导作用。好在只要有6票赞成就能通过决议。”一位筹备组成员说。
在业主们看来，街道办似乎对筹备工作很不上心。“我们几次催促上面，要求尽快召开业主大会，以便及早举行业委会的票选活动。可领导总是说，半年的筹备时间很充足，不用着急。”筹备组成员张方（化名）介绍。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业主大会必须在筹备组成立之日的6个月内召开。再三催促下，业主大会终于在2018年12月召开，并宣布在2019年1月6日完成选举业委会的投票工作。
“可是到了12月底，我们发现完成了投票的业主仅占全体业主的3成多一点，按照这种进度，到1月6日，恐怕还有很多业主不能完成投票，也意味着能够‘双过半’的候选人很难达到5人的最低标准。”张方介绍。
12月31日，筹备组的6位业主成员向街道办提出申请，将投票截止日期延长至1月31日。“但官方迟迟不予答复，直到1月5日，他们才通知按原计划截止投票，然后筹备组再开会决定是否延期。”张方说。
官方的答复让筹备组一些成员不满。“如果投票都结束了，再开会决定是否延期，这有什么意义呢？”秦厚刚说。
于是筹备组紧急召开会议，6位业主代表同意延期，并在决议上签名。“由于公章在街道办副主任兼筹备组组长凌X手中，而他拒绝盖章，我们只能以签名方式强行通过决定。但这是有效的，因为已经有6位业主签字同意，相当于有超过半数的筹备组成员赞成。”张X介绍。延长投票期限的决定公示后，小区的选举活动继续进行。
2019年1月31日，在街道办、社区、开发商、物业公司以及众多业主的见证下，业委会选举公开唱票。唱票结果显示，共有8名候选人达到“双过半”标准，孙特颖成为八人之一。这一切还有公证处在现场公证，并出具公证书。
孙X颖介绍：“业委会成员必须是单数，如此才能在未来通过决议时形成多数票，所以根据得票率，8位双过半的业主中有一位被列为候补委员。至此，业委会7名成员被选出来。”
然而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事出反常必有妖！”
磕磕绊绊的筹备和投票，并不是成立业委会的全部艰辛。当业主们回顾筹备组成立后的六个月，发现期间怪事连连。
秦X刚与肖X和发起召开业主大会、选举业委会的倡议并向街道办报备后，2018年4月底，各方确定在这年5月4日召开筹备预备会。
5月1日凌晨一点多，秦X刚和肖X和的私家车被一伙人喷撒油漆，油漆所写呈“狗”“还钱”字样。5月4日筹备预备会议成功召开。5月7日，两位发起人的车再次遭到喷漆破坏。现场监控录像显示，两起事故系同一伙人所为，其中小区保安队长有作案嫌疑。
业主肖X和的车辆遭遇喷漆破坏，右侧视频画面捕捉到了作案者影像。
肖协和报警后，警方问询了保安队长，但其否认自己所为。
按照物业公司总经理罗X致的说法，监控录像并不清晰，警方虽然传唤了安保人员，但不能确定是否属实。此外，“嫌疑人也只是一名离职保安，与肖协和有私人矛盾。”出于物业公司没有保护好业主车辆，肖协和等人从物业公司获得了一笔赔偿金，“仅仅是因为我们服务没到位，绝对不是替嫌疑人赔偿损失。”
此后，数位积极参与筹备业主大会的业主发现其私家车轮胎几次遭遇扎钉。一位关心筹备的业主认为，扎钉是一种很危险的行为，“我的摩托车轮胎也被扎钉，但发动车辆时我不会先把整个车胎检查一遍。那次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骑车经过减速带，被扎的轮胎漏气，连人带车直接撞在了路旁立柱上，损坏的摩托车至今还在那里没去修。”
数位积极参与筹备业主大会的业主发现其私家车轮胎几次遭遇扎钉。
关于汽车轮胎被扎，受害者们发现很多蹊跷之处。业主黄小俊连问：“为什么恰好是我们几个积极筹办的业主？为什么时间间隔相近？为什么扎胎的螺丝钉都是新的，且型号一致？”他们怀疑这是一些针对筹办活动的有组织行为，但又拿不出证据。
多位业主向记者出示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显示在业委会选举投票期间，有开发商销售人员以及物业公司人员散布言论，要求不要将选票投给几位与阳X100无关联的业主代表，或者投弃权票。其中一些截图还显示，如果弃权或投反对票，就可以得到100元的微信红包。“这明显是一种破坏选举的行为。”一位业主说。但物业公司总经理罗X致表示对这类事情不知情，并明确表示不可能出现花钱左右选举的情况，“你去问问有谁收到过我们发出去的钱？”此外，如何证明微信群内的发言者确是阳X100的工作人员也有争议，“可能只是头像相同或冒充。”
更可怕的是，一些筹备积极分子受到直接的人身威胁。筹备组成员黄X俊家数次遭遇几位不明身份者敲门，此后其妻子和孩子也被人跟踪。根据黄X俊调出的监控录像截图和事发现场的图片，敲门及跟踪者系同一伙人。
筹备组成员秦X刚向记者描述，他曾与两位不明身份者进行过面对面沟通，“他们说：‘是别人出钱请我们来，只要肖X和、黄X俊退出筹备组，我们就不再来骚扰了。’”
罗X致表示对此不知情，并明确否认物业公司与此事相关。“如果遭遇这种骚扰，他们应该报警或向小区保安寻求帮助。”罗X致的说法也遭遇质疑，黄小俊说：“我妻子遭遇跟踪时，在大门口与尾随者僵持，保安就在一旁，但不管不问。”
与之相反的是，保安对另一类“骚扰”却格外尽职尽责，“尤其是在阻挠志愿者扫楼这方面。”
根据罗X致的说法，物业公司经常接到业主电话，举报有人上门骚扰。“很多业主在晚上10点甚至11点以后被敲门。无论骚扰者是否真的是志愿者，但筹备组没有在物业公司报备扫楼事项，我们接到业主举报就应该阻止。且必须明确一点，不是所有业主都支持成立业委会，他们反感一些志愿者也是正常的。”
多位志愿者对这一说法感到愤怒。一位志愿者说：“首先，我们大部分扫楼时间集中在晚上7点到9点多。其次，如果很晚，那也是和业主事先约好了上门时间，因为他们很晚才回家。再次，有时我们可能是9点多上门，但业主对于选票和APP使用有诸多不解，我们进行详尽解释，说完的时候可能超过了10点，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有业主投诉。”对于反对成立业委会的业主，志愿者们并不否认其存在，但他们也不认为扫楼构成骚扰，“屋里不开门，我们不会一直敲下去。对于拒绝参与投票的人，我们也从未强劝。”
志愿者发送给记者的多份视频显示，保安经常直接挡住志愿者去路，或者挡在门前不允许其敲门。且记者从视频中发现，保安的一些制止行为不仅仅发生在晚上，也包括白天。
保安阻挠志愿者扫楼。
冲突的高潮发生在2018年12月下旬的一天，秦X刚为掩护女性志愿者摆脱尾随，被保安推倒。随后前来支援并把秦X刚抬上救护车的一位热心业主介绍，秦X刚躺在地上时嘴唇及面色发白。秦X刚还表示，到医院检查后，自觉身体没有大碍，故没有治疗，但伴有干呕现象，“我自己推测，可能有轻微脑震荡。”
罗X致表示，秦X刚摔倒纯属碰瓷，“我们的保安试图从他咯吱窝下过去，通过时他顺势倒地。”对于秦X刚面色不好，罗忻致认为其碰瓷后，“大冬天的在地上躺了四五十分钟，面色能好吗？”
这次事件的真实经过很难还原。但街道办及社区及时介入了争端，并组织协调。孙特颖介绍，官方明确要求，保安今后不得阻拦志愿者扫楼。
但就在协调第二天，孙X颖前往一户业主朋友家时，再次遭遇保安阻挡。记者从业主方获得的视频显示，孙X颖与保安擦身而过，保安竟然顺势倒地，并卧地不起。业主刘X说：“物业给我们的解释是，当天还有宣传不到位的情况，一些保安还不知情。”而罗X致在直接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此次碰瓷是对前一天秦X刚碰瓷的报复，系保安队伍受委屈后的个人行为，且此后保安没有再阻挡志愿者。但众多业主反映，阻拦行为从未完全停止。
志愿者们说，正式投票开始后，他们上门协助部分业主通过APP网上投票，但总是碰到保安尾随，甚至拿出记录仪拍摄投票业主和志愿者。“虽没有直接阻止业主投票，但给业主造成很大心理压力，担心投票后遭报复。”孙X颖认为。还有志愿者表示，有保安存在口头警告行为，“他们对正在投票的业主说，‘小心地投哈，别投错了’。”
更令孙X颖等人气愤的是，在纸质票的投票现场，有一支称为“监督组”的队伍经常在一旁抄录业主投票时的身份信息。根据孙X颖等多人的介绍，监督组系街道办组织成立，成员均是反对成立业委会的业主，“没有经过公开推选，完全是街道办自行聘用。”这也是很多人认为街道办故意刁难选举的证据，他们认为，虽然应当接受监督，但在已经选举了监事会的情况下，空降一个监督组完全是画蛇添足，“而且监督组无权抄录业主信息，这显然是违规违法的。”
一位业主直言不讳：“事出反常必有妖！”
业委会流产与一业主被拘留
咄咄怪事在小区和物业的磕磕绊绊中出现，更有意味的故事还在后面。
2019年1月5日，筹备组通过了投票截止日期从1月6日延期到1月31日的决议。但在1月7日，街道办就发出公告称，选举已于1月6日结束，根据计票结果，民意不集中，无任何候选人票数“双过半”，故首届业委会选举不成功，筹备组自即日起解散。
这引起筹备组中的6位业主成员愤慨。他们指出，起初催促尽早召开业主大会，以及上报请求投票延期时，街道办一再拖延，甚至不闻不问，但在延期决议已经通过的情况下，“宣布投票截止和筹备组解散的公告却来得这么快。”
他们向岳麓区人民政府发起行政复议，复议结果显示，街道办叫停选举超出了权限，公告无效，应继续指导筹备组进行选举。
如此，最后一次唱票在各方以及公证处见证下于1月31日举行，孙X颖等8人获得“双过半”票数，根据业委会成员必须由单数人员组成的规定，票数最少的一人被列为候补成员。此后7位成员内部投票，选举肖协和为业委会主任。
但当业委会选举结果的公示文件制定之后，筹备组组长、街道办副主任凌X拒绝为公示盖章。筹备组只得以内部投票的形式，并以6票的多数通过了公示，赞成的6人分别签字，并为公示加盖筹备组电子章。
小区门栋内的公告栏，筹备组曾在这些显眼处张贴召开业主大会和选举业委会的宣传、告示。（胡巍/摄）
筹备组成员按相关规定，将告示张贴于小区多个显眼位置，并公示满15日。“我们担心再生变数，公示期结束后就立马去街道办备案。”但等待他们的答复是，街道办不予新组建的业委会备案！“因此派出所也不批准我们刻章，业委会无法履职。”
历经半年多的艰难选举，业主们自然不肯轻易放弃。他们以业委会的名义，将岳麓街道办事处告上法庭，并在数次诉讼后获胜。判决书显示，撤销岳麓街道办于2019年3月19日做出的《关于阳X壹佰小区首届业委会选举申请备案的回复》，责令其对小区首次业主大会会议形成的决议依法作出处理。
然而，此后街道办再次拒绝为业委会备案。“因为法院判决并非责令街道办为我们备案，而是依法作出处理，所以他们也的确可以再次做出拒绝的处理。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孙X颖说。
倍感失望的业委会成员几乎就要接受失败现实。
2019年上半年的一天，孙X颖与秦X刚前往物业公司，本是为了腾退筹备组和业委会设在该处的办公室。当他们途经物业公司二楼的楼道时，意外发现垃圾桶内有不少废弃文件。“我们留了一个心眼，办公室也没去了，马上全部拾起带回了家。”秦X刚介绍。
此后，多位业委会成员对捡到的文件进行了查阅，发现其中的账务信息显示出异常：除了一些疑似行贿社区、街道办工作人员的“关系维护费”，还有两张财务报表显示，物业公司涉嫌向社区和交警队分别行贿两万元。
据秦X刚介绍，起初他们只是将材料举报到纪委等多个相关部门，但“据说几个月后。孙X颖获得某宣传部门的报备，故将材料扫描公布到了业主群里。但秦X刚的这一说法难以核实。
孙X颖的确公开了材料。当地派出所接到物业公司和涉事交警队报案，以孙X颖擅自传播未经查实的资料为由，将其行政拘留10天。
此后，孙X颖发起行政诉讼，根据判决书显示，法院裁决撤销了派出所对孙X颖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但这也是刻骨铭心的一段经历，此前我从来没有坐过牢。”孙X颖回忆说。
记者注意到其中一份2017年12月26日的财务申请单显示，物业公司曾预备给社区2万元，呈报内容显示与一笔8万元的设施改造事项相关，但另附说明，指出其中2万元是“感谢金”。紧接着在2018年2月6日，社区向物业公司发来一封委托书和2万元的发票，委托要求物业公司向一私人账号打款2万元。随后在2月7日的一份付款申请单中，物业公司果然向社区打款2万元。
一份疑似2018年2月7日的替票申请单显示，物业公司涉嫌向阳x社区支付2万元感谢金。
孙X颖与派出所的行政官司结束后，其收到了被告方的诉讼材料，根据相关笔录，物业公司和交警均否认了2万元的经济往来。物业公司总经理罗X致还告诉记者：“这些材料肯定是假的，这么重要的材料我们怎么可能丢进垃圾桶？怎么可能让孙特X捡到？”
2021年1月22日，记者前往岳麓街道办和阳X社区，并电话联系筹备组组长、岳X街道办副主任凌X，但均不接受记者的采访。
2021年1月25日，业主再赴岳X区纪委问询举报结果时，一位副书记表示情况仍在调查中。他明确指出，通过检查物业公司财务记录，其与社区发生的2万元转账记录属实，且物业公司向社区工作人员的私人账号打款肯定是不合规的。“但物业材料上所述‘感谢金’就一定是真的吗？这是他们的内部打款申报记录，申请人或许仅仅捏造了这么一个名义给社区打款。”关于材料中其他财务信息，如逢年过节向公职人员送去的“关系维护费”，记录多不胜数，且多为五六百元和一两千元。这位副书记表示，收受这类礼金肯定违纪，但一个公司材料上记录的“礼金就一定是礼金吗？或许他们在内部材料上捏造名义，用于平账也说不定。”他也向业主表示，纪委非常重视这些举报材料，但相关调查必须严谨，需要等待。
秦X刚问记者：“两年都过去了，需要调查那么久吗？”
曾经积极筹备业主委员会的业主们，也不知道这个业委会什么时候可以成立？一位业主认为，业委会一旦成立，就拥有了审查物业公司财务账目的权利。“捡到的材料只是九牛一毛，那么可能存在的问题也只是九牛一毛，都置于阳光下。”另一位业主则担心，一旦业委会成立，“存储账务的硬盘会不会突然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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